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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知的人,有资格投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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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知的人,有资格投票吗?

1987年生的宜兰人,在哲学系所打滚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学家讲话能让大家都听得懂。

人人都该有投票权,过去黑人和女人不能投票,那是因为过去我们错了。在现代,全民民主理所当然到你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然而,在《反民主》里,哲学家布伦南(Jason Brennan)主张这种看法才是错的,而且它会让民主更糟。你有理由看看布伦南的说法,因为如果他是对的,我们麻烦就大了。

布伦南认为全民民主不是好选择,因为人们远比自己想的无知。当然,我们早就知道自己没有完整了解核电、年金、同性婚姻、劳基法等议题,不过布伦南讲的甚至不是这幺难的事情,而是相当于「蔡英文支持调薪、降低工时吗?」这种简单的问题。在2000美国总统大选中,知道候选人高尔比对手支持堕胎、社会福利和环境保护政策的民众,低于一半。在这些重大政治的客观知识上,美国人的平均表现甚至输给铜板。在美国,指出选民超乎想像无知的研究汗牛充栋,在台湾,我们天天面对疯传的媒体假资讯,大概也没人对群众的政治知识有多少信心。

全民民主让群众决定我们的未来,只是,我们有理由让无知的人决定自己的未来吗?顺着布伦南的「攻势」,我们必须面对这些令人头痛的问题:

若你知道某个医生其实不懂医学、执照是作弊得来的,你不会找他看病。如果国家强迫你必须给他看病,你有好理由抗议,因为这会让你的权益受损。然而,让对于政治无知到一定程度的人拥有投票权,就跟给不懂医学的人看病一样,是把自己的权益交到会把事情搞砸的人手上。民主国家让无知的人有投票权,而投票结果会影响我的权益,我似乎有同样的理由抗议,不是吗?未成年人在大部分国家都没有投票权,理由之一是多数未成年人的认知能力和知识不足,无法明智地投票。然而若是这样,为什幺那些认知能力和知识不足的成年人,就有资格投票?并且根据上述研究,这种人还不在少数。

基于这些考虑,布伦南主张我们应该想想「知识菁英制」(Epistocracy)的可能性。在知识菁英制里并非人人有票,因为投票权有门槛。门槛的设计,则着眼于「选拔」或「製造」具备较好知识的投票者,例如:

只有通过特定社会╱政治知识测验的人才有投票权。每次选举前,在全国人口中随机抽出一小群人,让他们参加社会╱政治知识能力的培训课程。只有这群人在这次选举有投票权。保留全民民主,但成立「知识菁英议会」,由通过严格的社会╱政治知识测验的人组成。知识菁英议会不能主动立法,但具有否决权,可以否决国会通过的法案。

当然,目前并没有哪些现代国家真的採用这些做法,所以我们不知道它们的表现会不会比纯粹的全民民主更好。不过,布伦南认为我们至少有理由进行制度研究,并採用比较好的制度。

或许有些人担心,上述知识菁英制会造成让弱者更弱的结果:最需要正确政策帮助的人,往往也是没有能力通过「知识菁英考试」的人,在知识菁英制度之下,他们的声音将因为手中没有选票而被忽视。布伦南把这种担忧称为「人口统计特徵的反驳」:知识菁英制下有投票权的人,会因为自身属于特定族群,而投下不公正的一票。

布伦南认为「人口统计特徵的反驳」是过度担忧。首先,缺乏知识的人就算知道自己想要什幺,也不见得知道要怎幺投票才能实现愿望,例如我想要经济成长,但是自由贸易和保护主义究竟哪个能促进经济成长呢?或者说,我想要降低犯罪率,但是同一笔经费要用在加强取缔还是改善教育上,才能比较有助于降低犯罪率?缺乏知识的人就算知道自己要什幺,依然有如蒙眼投票,难以让投票反应自己的价值立场。对此,布伦南举了晚近的例子:川普的主要支持者是美国农村白人,但川普的政策并没有对他们特别好。

再来,布伦南指出,有许多研究显示,投票者的投票方向和动机,多半不是出自自己利益,而是为了国家和民族着想(即便大家对此的想像不见得相同)。布伦南认为这很合理,因为如果一个人只在乎自己的利益,他根本不会去投票,单一选票的效益太小,而其他机会成本太大。

当然,在《反民主》里,布伦南多次强调,知识菁英制的合理性,必须倚赖包含上述在内的许多经验前提。如果我们发现全民民主在结果上比知识菁英制更有助于让弱势获得公平处境,或者如果我们发现知识菁英制底下有投票权的人倾向于忽略弱势,那幺布伦南会承认,这些都将成为反对知识菁英制的理由。

这些经验前提成立与否,需要科学检验,单用逻辑或直觉无法盖棺论定。不过我想指出一个可能的讨论方向:在知识菁英制之下拥有投票权的人,即便(根据以上研究)不是出于自己的利益投票,而是为了国家和民族大义投票,依然可能因为自己属于优势族群,缺乏居于社会底层或边缘的生命经验,做出对于弱势不利的投票结果。若台湾实施知识菁英制,可以想像原住民和新住民拥有的投票权会不成比例的低,而即便手握投票权的「菁英」胸怀建立多元平等国家的理念,他们可能也不确定,对于原住民和新住民来说,哪些政策有助于维护多元和平等等。

在知识菁英制之下,我们可以预期特定弱势族群将失去大部分投票权,即便我们信任拥有投票权的人会凭良心投票,结果也未必对社会公平。另外,在历史上,特定族群因为没投票权而趋于劣势的情况并不少见,过去的黑人和女人,以及(我认为)现在的未成年人,都是例子。

当然,知识菁英制的支持者或许能说,我们可以把关于弱势族群的知识放进知识菁英的选拔和教育里,确保投票人有「多元视野」。不过这样做的效果有多少、会不会违反布伦南在《反民主》里提到的中立原则,则有待观察和讨论。

《反民主》一书的论证密度超级高,直切要点,不东拉西扯。布伦南的说明清楚,仔细区分不同问题,强调自己有主张什幺、没主张什幺,这让这本讨论複杂议题的书读起来比预期中轻鬆。

对于拥护民主的人来说,《反民主》是挑起敏感神经的激进质问,但它确实指出了我们未完成的任务。在最抽象的原则上,这些提问涉及民主制度的目的和设计;在实务上,这些提问涉及了像是「如果小孩因为无知不该有投票权,那大人呢?」这样,明确且难以回答的问题。

现在是民主最旺盛的时候,也是人们最深刻体会到彼此无知的时候。毋庸置疑,《反民主》会在接下来几年继续引起讨论。不管讨论进展为何,我们都会因此对于接下来该怎幺做更加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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